今世缘·缘起1996|那年,我娶了水乡姑娘

文/毛文文

二十五岁那年,我在村小学当代课教师,一次家访时认识了她。

她姓吴,渔歌乡人,家挨着石臼湖,是地道的水乡姑娘,比我小几岁,个子高挑,眉眼水灵。那年秋天,她穿着一条黑色连衣裙,在石湫帮姐姐拔花生。我们算是一见钟情。我只是代课老师,薪水微薄,家里也算不上“万元户”,她姐姐一直不同意这门亲事。我便时常买上卤菜,陪着她姐夫喝酒,等到两人喝得微醺,小吴才敢偷偷陪我出去压马路。

那段爱情,就像秋日稻田,慢慢扬花、抽穗、籽粒饱满。

母亲天天催婚:“不管有钱没钱,先娶个媳妇过年。” 我们弟兄三个,我是老大。在90年代的乡村,二十五岁早已算得上大龄青年。我咬牙挤出两百多块钱,买下一辆金狮女式自行车当作定情信物。没有托媒人,提亲的事我亲自上门。母亲凑了五百块,让我当作礼金送过去。丈母娘嫌钱太少,当众把钱扔在了地上。多亏小吴的大姐在一旁劝解:“这小伙子方头大耳,忠厚踏实,还有正式工作,人又勤快,农忙时节还主动过来下地帮忙。万一妹妹一时想不开跟他私奔,你们到头来一分钱都得不到。” 丈母娘听完,沉默不语。我从一沓十元钞票里悄悄抽出两张,老话讲 “要想发,不离八”,四百八十块,讨个吉利,我还能余下二十块。就这么半哄半劝,亲事总算定了下来。

婚期定在腊月二十,日子是我们自己挑的。

家里置办不出一整套像样家具,只运来了定做的木床,剩下四件家具,全是邻村电工好心借给我的——他早早打好了家具,却一直没能找到对象。女方没有陪嫁,我们也没大办宴席。婚礼前一天,小吴骑着自行车悄悄来到我家。成婚当天,我俩坐中巴车去往溧水县城,她烫了新发型,我吹了头发,简简单单就算礼成。没有婚车,没有迎亲队伍。如今再回头看,两个一心一意想过日子的人,这般朴素简单,反倒盛满了踏实的幸福。

第二年,女儿降生。女儿乖巧懂事,一晃长大,考上大学,顺利参加工作,转眼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为人父母,都盼着儿女过得安稳。那一刻我的心思,竟和当年阻拦我的丈母娘如出一辙:对方人品要好,家境要好,工作也要体面,一点都谈不上胸襟高尚。我原本想撮合女儿和老友做蛋糕生意的儿子,两家坐在一起吃过两顿饭。起初女儿还愿意应酬,后来说什么都不肯再赴约,缘由直到今天我也不清楚。

没过多久,女儿带回一个姓陈的小伙子,在南京一家国企上班,斯文安静。我一开始并不满意:他家条件普通,父亲是泥瓦工,母亲在家务农,房子还是按揭贷款买的。我劝女儿再多斟酌斟酌。女儿一句话反问我:“爸,你当初娶我妈的时候,不也是一穷二白吗?” 我顿时哑口无言。

2017年秋天,女儿出嫁。老家连着办了两天酒席,第二天晚上又在城里饭店补办婚礼。我以女方家长的身份上台致辞,没有准备稿子,短短两三分钟,把自己说得热泪盈眶。不只是舍不得女儿离开,更是恍然发觉岁月匆匆,人转眼就步入中年,万千滋味堵在心口。

女儿出嫁后,家里一下子空了大半。她并没有长期住在婆家,两个小区相隔不过一千多步。我和妻子重新回到二人生活,冷清也跟着住进了家门。饭菜越做越简单,妻子总说做多了吃不完。她三天两头往女儿家里跑,买菜做饭,拖地洗衣。年轻人过日子,早已不像我们年轻时,农忙时节还要去丈母娘家栽秧割稻,一天能栽下一亩水田,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头。

2019 年初春,外孙女降生。妻子搬过去照料月子。满月之后,我本以为她就能回家,可孩子已经习惯跟着外婆睡,一分开就哭闹不止。再加上女儿女婿经常加班,妻子只能长期守在那边。只有周五、周六才能回家住一两晚,遇上雨雪天气或是夫妻俩加班,半个月不回家都是常事。久而久之,我慢慢习惯了独自一人生活。

万万没想到,女婿娶走了我的女儿,我又“赔”上了老伴。

我渐渐学会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守着电视,一个人坐在阳台。偶尔总会梦回那个秋天,想起穿黑裙子的姑娘,想起中巴车上肆无忌惮的傻笑,想起女儿降生时响亮的啼哭……

发布于:江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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