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晋
近期,美以两国围绕2028年现行备忘录到期后的新长期安全协议展开密集磋商。外界普遍预测,新框架将大幅削减、甚至取消每年38亿美元的直接军援。面对即将到来的“断奶”,以色列并没有被动坐等,而是悄然布局后手,主动推进防务关系的战略性重塑。
几十年来,美国已逐步构建起制度化、长期化的对以军援体系,历届政府的大规模援助使以色列成为美国全球军援框架中最重要的受援国。自上世纪70年代起,军援主要是资助以色列采购美制武器的“内循环”模式。2016年,双方签署了十年期谅解备忘录,将2019至2028年间每年对以军援的金额锁定为约38亿美元,其中33亿用于采购美制装备。这一长期安排大幅提升了以军实力,更成为其保持中东军事优势的关键支撑。
与其他受援国相比,以色列长期享有四大特殊安排。其一,资金拨付上,以方此前享有“预支”特权,财年初即可一次性获得全年款项。其他国家则大多只能“按需”逐步申领。其二,美方将部分援助兑换为以色列货币,用于直接采购本土军工产品,培养扶植以本土国防工业。其三,两国在导弹防御领域已形成了高度制度化的联合研发机制。如“铁穹”“大卫投石索”等系统,两国企业均在美国国会专项拨款支持下,深度参与联合生产和技术合作。其四,美方会根据形势,不定期追加援助。遇到重大冲突,美国国会常常通过紧急附加法案突破年度上限,靠专项拨款为以色列补充拦截弹、精确制导弹药等。
2023年10月新一轮巴以冲突以来,对以军援一直面临多重挑战。从美方角度看,持续大规模军援令其中东政策承受的内外压力日增。以色列在加沙地带的强硬行动、对叙利亚和黎巴嫩部分地区的长期控制,以及不断在邻国设立缓冲区或安全区,使对以军援成为阿拉伯世界批评美国中东政策的重要靶点。同时,美以在伊朗问题上的分歧也逐渐公开化,美国内削减军援的呼声明显增强。
另一方面,以国内对过于依赖美援的反思也在加深。现行援助机制以无息贷款、军援和赠款支撑采购,资金却大量回流美国军工企业。这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以本土的研发与制造能力,也让以色列的战略主动权一直不算完整。
借此次重新磋商安全协议之机,以方正尝试推动防务合作模式的根本转型。包括在无人机、人工智能军事应用等前沿领域,深度融入美国国防工业供应链,提升以企在美国防务市场的参与度,推动自身从受援国向合作伙伴转型。同时,以色列更倾向将传统援助合作逐步转向由美国国防部主导的联合研发、联合采购与产业链合作机制。这既能降低军援在美国国内政治中的敏感性,使两国军事合作超越单向依附关系,又能确保即便直接援助大幅缩减,以方仍可通过技术共研与联合生产,持续获取关键军事能力与产业红利,构成“后援助时代”的核心安全后手。
想法很美好,但真要实施起来,对以色列而言也没那么容易。财政层面,长期高强度军事行动已令其支出压力显著上升,在维持军事行动的同时,若未来十年内逐步放弃每年约38亿美元的军援,政府赤字势必进一步扩大。外交层面,年度军援同样也是一种象征性安排,仓促取消很容易被解读为美国安全承诺弱化,引发地区战略误判,增大以色列的安全风险。军工层面,尽管在导弹、无人机等领域具备较强自主能力,但在第五代战斗机、大型运输机等战略装备上,以方很难快速摆脱对美技术和生产体系的依赖。如果军援机制重大调整,采购成本必将急剧攀升,供应的不确定性也会增加。
总体而言,以色列短期内很难完全摆脱对美国军事援助的单边依赖,但其“新剧本”已经逐渐清晰:以联合研发与产业链融合替代单向资金。当38亿美元的“撒币”时代走向落幕,以色列正以技术“入股”,换取更紧密、更有话语权的美以新关系。(作者是西北大学国际战略研究中心主任、中东问题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