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邻
亦邻 画
刘阿姨画母亲像
一年多前,我开始去养老院教老人们画画,至今已经上了三十多次课。说是教学,其实大部分时间是陪着老人们一起画画。
亲友们看到我发的教老人画画的视频,都很好奇。得知完全是义务时,他们眼里更闪现着困惑与不解。
许多个夜晚,我都想写下这段经历,却担心言不及义。现在,我写下这些文字,不为解释也不为证明,只是想真诚地交代这一切的起点——那个或许人人都有,却未必能开口道出的缘由——我走近衰老,是因为我惧怕它。我走到老人们中间,希望通过观察更多的老人,尽可能多地看清衰老的真实样貌,从而可以相对从容地面对二十年、三十年后的自己。
那天,父亲被抬下四楼
在父亲需要我照顾之前,我对“衰老”毫无概念。记忆里的父亲一直是强大的,八十高龄,他老人家发起脾气来依然声如洪钟。所以,我从未将父亲与衰老联系在一起。
直到2017年,父亲病重。那天,我们几个家人手忙脚乱地将他从没有电梯的四楼抬下来,送去医院。我第一次清晰地触摸到了衰老的模样:衰老原来会让人变得如此脆弱。父亲一生都信奉“人定胜天”,最终也不得不靠他人帮助才能解决最基本的吃喝拉撒。当我看到这具曾经强壮的身躯在病床上任由护工摆布时,我好像听到了他的精神在愤怒地咆哮,只是在衰老面前,很快就败下阵来。
那之后,我和丈夫匆匆买了带电梯的房子,因为我仿佛看到了衰老和死亡这对凶神恶煞一脸坏笑地对着我吹口哨:父母之后便会轮到你们!在对衰老的恐惧与还房贷的压力之间,我们选择了后者。
父亲走后,我又开始面对有认知障碍的母亲。在这个过程中,我虽然对“衰老”有了更深的理解,但我相信除了“父亲式”和“母亲式”,衰老还应有更多的样貌。
未知催生恐惧。于是,我开始探寻更多的可能性。
街头巷尾寻找衰老的模样
探寻的第一步便是靠近。
菜市场里卖菜的、买菜的,街上散步的、匆匆走过的,医院里候诊的、拿药的……凡是老年人的身影,总是最先跃入我的眼帘。我开始用画笔追随他们。
与老人聊天时,我常会问:“您小时候最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这辈子最自豪的事是什么?”“您对自己满意吗?”最后,也总轻轻带出一句:“您害怕死亡吗?”
我想收集一百种衰老的活法,借此修习衰老与死亡这门人人终须面对的功课。可老年人本就对陌生人戒心很重,我的问题又恰是老人们忌讳的,计划推进得异常缓慢。
有一次,取快递遇雨。小区里一位腿脚不便的老人见我也在屋檐下避雨,立刻想冒雨离开。我拦住他:“雨大路滑,您等等吧。”我们聊了几句家常,但他眼中始终带着戒备,雨势稍弱,便匆匆离去。
我意识到,这件事的难点在于,我需要投入更多的时间,才能与被访者建立相互的信任。但衰老就像不停流逝的沙漏,它并不会因此停下脚步等我。于是,我转而前往养老院——在这里,我用实实在在的陪伴与服务换取老人们的信任,等慢慢成为朋友,再问起那些关于生命、关于衰老的话题。
拼贴画里的生命轨迹
我在养老院的课堂以拼贴为主,最初的主题围绕“记忆”展开。之所以选择拼贴,一来是这种形式简单易懂、方便修改,老人们上手毫无压力;二来更因它暗合人生的深意——那些看似零散的碎片,经重新组合便能拼出完整的画面。表面上看,是我在教老人们画画;但往深里说,其实是老人们借着这种拼贴创作,用各自独一无二的生命轨迹,向我铺展开衰老的不同形态。我也不再是一名志愿者,更像一位“衰老田野调查员”,要在一次次采集与观察中学习衰老与死亡这门课。随着课程的推进,我和老人们之间的信任愈发深厚,原本难以启齿的采访,也自然而然地开展了起来。
每个人的生命,皆由过往经历叠加而成。尤其对老年人而言,回望那些辉煌时刻,总能重新唤醒自我价值感。就像患有帕金森的杨阿姨,用不停颤抖的手,一点点拼出了一只热水壶。拼完后,她激动地述说着新婚时单位送的一对热水壶,至今想起来仍让她倍感荣耀。还有董阿姨,无论画什么动物都喜欢将头画成美女——她虽然已忘记自己哪一年出生,却清楚记得自己曾是聚光灯下最耀眼的角儿……
虽然回忆并不全是甜美,也夹杂着苦涩与心酸,但那些熬过来的日子,最终都成了老人说得出口的骄傲。
79岁的齐阿姨,婚后接连丧夫丧子,却咽下生活的苦难,独自供妹妹读书成家,还一手带大妹妹的孩子,更悉心侍奉瘫痪母亲近十年。如今再提起当年的付出,她心里满是自豪。
77岁的刘阿姨比实际年龄要精神。她说以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嫁一个帅气上进的丈夫,孩子们健康长大、自食其力,如今都如她所愿。聊起这一生,她笑着说特别满意。她还提到两件令她很自豪的小事:读书时作文写得好,书法还拿过奖。她的老师临终住院,她不知道,有同学去探望,老师竟在病床上唤出了她的名字。刘阿姨只念到初中毕业,生活却过得十分充实——唱粤曲,会编织,画画专注,每天还打太极拳。从刘阿姨身上我学习到,愿望贴近生活,多培养几样兴趣,没事多笑笑,便是不老的法宝。
丹树姨是一位华侨,父母早年都在新加坡教书。新中国成立不久,姐姐和一群心怀热忱的年轻爱国华人一起想回国建设新中国,当年只有15岁的她也跟随姐姐一同踏上了归途。姐姐去了北京,她因为怕冷去了福建。结婚后丈夫不让她出来工作,她便从此在家相夫教子。我问她,回顾这一生,是否满意当下的生活?这句话一出口,她瞬间哽咽了,言语间满是后悔,说当年真应该跟着姐姐一起去北京。尽管这一生不尽如人意,但她仍然认为快乐终究多于痛苦。丹树姨一只眼睛已经完全看不见,另一只视力也不好。活动时,我每每走到她身旁,她便略带抱歉地说:“我的眼睛看不见了……”但活动结束时,她的画纸上,总会留下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或是几团鲜明的色块……
周阿姨的父亲生前觉得读书没用,所以直到父亲过世后,母亲才送她去上学。可她只念了两年书,母亲也不幸离世,当时她才11岁。年纪尚小的周阿姨,从此不得不靠自己做事养活自己。她小时候喜欢唱歌跳舞,参加了公社的宣传队,后来找到了自己心仪的另一半,婚后育有两子一女。那时她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每天安心耕田种地,等孩子长大后,希望他们出人头地,只是这个愿望没能实现。我问周阿姨这一辈子最大的成就是什么,她先说没什么,但随后告诉我,她常干一些只有男人才干的重体力活。我想,这份咬牙坚持的韧劲,大概让她心底藏着一份“巾帼不让须眉”的自豪感吧。我又问她,“几个孩子是您的自豪吗?”“当然是啊!”她毫不犹豫地说,并伴随着一阵爽朗的笑声。她对目前的生活状态比较满意,因为有退休金,身体还算可以,对死亡她并不觉得可怕,“已经到这个年纪了,死就死了,没什么好怕的。”这份通透与豁达,深深打动了我。
杨阿姨是东北人,今年74岁,退休前曾担任某博物馆的副馆长兼书记。她患有帕金森综合征,动作总比言语慢半拍。杨阿姨从小好强,童年家境贫困,母亲常叮嘱:“一不讲吃穿,二不议论是非,只管一心读书。”所以她只有一个念头:“拼命读书,从那个困住我的地方爬出去。”下乡插队五年里,她常常在煤油灯下偷看课本;被抽调回城后,又悄悄读电大,学企业管理。退休后,杨阿姨和丈夫过了几年惬意的日子,直到三年前丈夫突然离世。她苦笑着说,“我们这代人,一旦没人需要,就不知道该怎么活了。”聊起死亡,她异常平静,“经历了我丈夫的事,我明白了,死是自然规律。我不怕死,只怕死前活得没有厚度。”
她坦言自己其实并不喜欢画画,却意外在这门课里找到了某种支撑自己的力量。“你这其实是在给我们填补精神上的空缺啊。”她一遍遍跟我说,自从失去相伴三十多年的老伴,整个人就一直陷在消沉里,直到跟着大家一起画画,心里才渐渐有了着落。当我问她“这辈子最让您自豪的是哪件事”时,这个问题像一束光,一下子把她从低落迷茫的情绪里拉了出来。
为老人们举办过一次画展后,大家来上绘画课的热情明显高涨,教室里格外热闹。可最近一次课,突然少了将近三分之一的老人——冬季对高龄老人来说,确实不那么友好。
虽然衰老的形态各异,但回忆能让他们重获存在的价值。当老人们颤巍巍地举起自己拼贴的小画,或是端详着笔下不成形的线条,脸上绽开孩子般的笑容时,我便知道,至少在那几个小时里,他们战胜了漫长的等待与孤独。
至于对我而言,每一次上课都在丰富我对衰老的认知,每一次对话都是在稀释我对衰老和死亡的恐惧。
预演自己的终章
现在回到最初的问题:为什么义务教老人画画?
是因为我想在养老院这个衰老最肆意的场域里,提前规划并预习自己的“衰老剧本”。衰老或许是可以提前规划的,但与此同时,我们亦需保留对意外的敬畏。
当我看到90岁的英姑从容地拼出五彩斑斓的蝴蝶、笨拙的小鸟,看到玉葵阿姨即便只能用一只手艰难拼贴,却依然在逐渐找回自信,拼出充满生命力的花朵时,她们让我相信:生理衰老虽不可逆,但精神力量足以重塑生命质量。
这些观察,是我为未来存下的“抗焦虑药”。所以答案很直白:我在别人的衰老里,练习面对自己的死亡;在必然的丧失中,管理自己的死亡焦虑。这场看似奉献的旅程,本质是一场利他利己的自救。或许,生命最终的从容,并不来自对衰老的回避,而源于一次次真诚的照见。